作者 主题: 【七海背景故事】向日葵 英雄 坡道  (阅读 922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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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背景故事】向日葵 英雄 坡道
« 于: 2018-09-18, 周二 11:55:34 »
在艾森的乡间有着一座静美的村庄,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除了偶尔经过的旅行商人在此歇脚,再也没有外来者了。就连那些商人们也都对此不以为意,他们的旅途多无定数,有村庄栖身度过一晚固然很好,但在护卫的保护下露宿也未必不可,商人们也不会刻意去留意村庄所处的位置,鲜少定期造访某处小村。
毕竟,这样的村庄,就算哪天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人会记得她吧。
男人死在战场上,女人死在产床上,村庄被夷为平地沉入艾森贫瘠泥泞的土地中,然后伴随着婴儿的哭声和孩子的笑声再度获得新生……这便是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土地上的人们的命运之纱。

“哈特曼,快来啊——”女孩欢快的喊声回荡在坡道上空。女孩稍跑几步就回头一次,看着那位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的男孩。
“爷爷说了不能去花田那里,可玛格丽特你总是不听……唉,你跑慢点,别摔了……”哈特曼虽然一脸担心和不耐烦,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在这样小小的村庄里,同龄的玩伴是很难得的,也难怪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总能玩到一块去。哈特曼虽然年纪尚小,但幼年双亲故去的打击让他成了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忠诚、荣誉、坚定……他的身上有着所有艾森男人所应有的品质,却也不苟言笑,仿佛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战斗与拼搏。玛格丽特则恰恰相反,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欢笑,这个女孩全身心地爱着这个村庄、爱着灿烂的阳光、爱着脚下的土地,那明媚的笑容和眼前她喜爱的向日葵花田如出一辙。
“哈特曼,快看,快看!”玛格丽特兴高采烈地指着前方。
“又怎么了,松鼠?还是什么?”哈特曼的声音还是那样提不起兴致。
“一栋房子,好像房子前面还有人!你说会不会这就是……”
哈特曼立即冲上前去,握住女孩的左手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女巫……爷爷说过的,向日葵花田里住着女巫……”莱茵哈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碎的冷汗,他知道,这和天气无关。
他换用左手拉住玛格丽特,右手摸索向自己的腰际……该死,因为是玛格丽特叫他出来玩,他就没有带上练习用的剑,虽说那把“剑”和木棍也没多大差别,但手中没有武器确实让他心中没底了很多。
“玛格丽特,保持安静,我们慢慢后退。”但在下一秒,玛格丽特已经把手抽了出来,朝?着房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是被魅惑了吗?爷爷曾告诉过我女巫有着改变人的心智的能力。望着玛格丽特离去的背影,哈特曼纠结了几秒,也跟了上去。无论多么危险,就算他手无寸铁,他都没法放着玛格丽特不管。
哈特曼伸手拨开成片的向日葵,磕磕绊绊地向前跑去,来到了那座简陋的的小木屋前,他看到玛格丽特就在自己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年老的女人——这肯定就是那个女巫了。很好,这个位置非常好,哈特曼一边想一边轻轻折下一根向日葵的茎秆。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接近女巫的背后,然后把她勒死,如果他失败了……那至少玛格丽特也有机会可以逃脱。
他想象着猫儿走路的姿态,放轻脚步慢慢地接近过去,五步,四步,三步,马上就能……
“哈特曼,别躲了,快出来吧。”
有一瞬间,哈特曼还以为女巫已经发现了潜行中的他。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那声音全无苍老可怖的成分,那是属于玛格丽特的声音。
“婆婆说了,她不是什么坏人,不会伤害我们的,快出来吧。”
女巫顺着玛格丽特的视线转身,隔着向日葵花丛和哈特曼对视着。哈特曼惊讶地发现,这个女巫并不像爷爷的故事里那样面目可憎满脸脓创,看上去只是一个平凡的、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而已,似乎还有些慈眉善目。
事已至此,藏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哈特曼就这样从向日葵中走了出来,警戒地看着眼前的女巫。
“小伙子,不要紧张,我确实是个女巫,但和你们以为的那种害人的女巫不一样。我来自另一个国家,我的天赋在于拨动那精巧的命运之丝,窥视人们自从出生便常伴左右的命运,并在一定程度上为其做出改变,除此以外,也就只会一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而已。”女巫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一样。
“你是命运女巫?不,这不可能,命运女巫只会出现在沃达克,而且她们……不,你在说谎。”哈特曼坚定地直视女巫的双眼,质问道。
“嚯嚯嚯,”女巫轻声笑了起来,两个孩子都能明显地听出,这笑声里并没有丝毫恶意的成分,“即使我没有这样的天赋,只是一个愚昧无知的老太婆,我也能看的出来,小伙子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战士。”哈特曼如同受到侮辱般激动地向前踏出一步,女巫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冷静一下。
“我确实是个沃达克人,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样,我和我的姐妹们……我们沃达克的命运女巫们有着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却也因此失去了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我们这些有天赋的孩子会从小被教授如何让自己的力量精进壮大,然后就会被许配给某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让他的命运变得更加辉煌多彩,帮他回避横死街头的悲惨结局。我的爱人为了让我从婚约中解放出来而带着我私奔向国外,在一个夜晚他引开父亲派来的追兵,然后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我都再也没见过他……在辗转不知多久,不知多少陌生的国家之后,我来到了这里,这片名为艾森的土地。”
哈特曼沉默了,他内心仍有一部分在怀疑这些说辞,但女巫的话语中所流露出的悲伤确是那么的真实,那么让他不忍质疑。
“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年轻人?”
“我当然相信婆婆了!”玛格丽特还是那么欢快而天真,语气中满是对这个陌生人的信任。
哈特曼叹了口气,也跟着玛格丽特朝不远处的小木屋走了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两个孩子——他们现在已经过了能被称之为孩子的年纪——依然时常出现在那片坡道旁的向日葵花田中,玛格丽特前往那里是出于对这片美丽花海的喜爱以及为受人偏见的女巫婆婆鸣不平的心态,而哈特曼的动机则更为单纯:他还是对这个貌似和蔼的女巫不太信任,他只是为保护玛格丽特的安全而去的。
“为什么不行嘛,婆婆又不是什么坏人,每次我去她都请我喝好喝的草药茶呢。”每当哈特曼或是长辈劝玛格丽特不要再去女巫那里的时候,她总是如此反驳。于是哈特曼也就只好一次次地跟在这位友善和精力都有些过剩的青梅竹马身后,默默地保护着她。
要是我不在村子里了,那玛格丽特又要怎么办呐。哈特曼认真地烦恼着。
他的纠结并非空穴来风,前不久征兵官已经来过村子了,十字军战争打响,国王需要每一个勇士的力量,而哈特曼正渴求着这样的荣誉。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只有玛格丽特一人。如果自己离开了村庄……这样一个总是无条件信任他人的小姑娘,又该怎么独自生活下去呢?
“婆婆,我们又来看你啦!”
如果自己离开了村庄,这样一个总是无条件信任他人的小姑娘,又该怎么独自生活下去呢?

“怎么了,小伙子,有什么心事吗?”哈特曼听到有人叫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到女巫正慈祥地望着他,“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为未来感到迷茫是很正常的事,怎么样,让我替你占卜一下命运吧?”
哈特曼总觉得,女巫的声音里有着某种不可违抗的诱惑力,就好像故事里描述的恶魔一般。
“不,我不用。”“好啊好啊,婆婆也帮我占卜一下吧!”两人同时说道。
女巫笑了,领着玛格丽特朝木屋走去,仿佛没有听到哈特曼的拒绝一般。直到玛格丽特走进她的小屋,她才回头对哈特曼说。
“我想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需要我的占卜吗?人们害怕看见不好的未来,这很正常,但你要知道,命运并非如同顽石般永恒不变之物,它更像缥缈的沙子,我能看见的只是沙漏顶端有哪些沙子,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它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又是否真的会落下。”
“不,我不用,”哈特曼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情,“我害怕的不是可怕的未来,而是因为看到那种未来而选择逃避的自己,我害怕会看到自己将在某场战斗中阵亡……我怕我自己会因此而在那场战斗前临阵逃脱。”
女巫闭上眼,叹了口气,似乎对此非常遗憾的样子,转身走进了木屋。在即将把门关上的时候,她背对着哈特曼说了一句话,比起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种向日葵吗?因为我羡慕它们,造物主说它们的命运就是日复一日地盯着太阳循环往复,但尽管这样,它们仍然笑得那么灿烂。”
当天傍晚,玛格丽特和哈特曼一起返回村庄的时候,她明显地安静了许多,过了许久,才问出一句话来。
“哈特曼,你要去参加十字军吗?”
“嗯。”
“你一定要去?”
“这是国王的命令,国家的需要,我怎么能贪生怕死呢?”
“那……我和你一起去。”
“别开玩笑了!”哈特曼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愤怒,“打仗可不是闹着玩,你去了前线能做什么?只会给其他士兵增添负担罢了。至少……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吧。”
“要是我学会保护自己……你就会和我一直在一起了吗?”
“就算你没有保护自己和别人的能力,我也会一直保护你,和你在一起的……不过毕竟我要上前线了,战场无情,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你还是坚强一点为好。”
“嗯……那,这个给你。”玛格丽特递给他了一个小小的布袋,“是婆婆给我的,她说只要把这个装着向日葵花籽的袋子放在身边,就能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是那个女巫给的?我……”
“答应我,拿着它,好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在夕阳下,少年少女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一如即将到来的命运。

哈特曼参军又过了数年,与十字军战争持续的漫长时间相比,这几年的时间根本不值一提,但对自从离开家乡便一直度日如年哈特曼来说,这数年的征战已让他身心俱疲了。虽然哈特曼一有机会就会和玛格丽特通信,但送到他身边的信件带来的比起宽慰,更多的是接连袭来的焦虑和忧愁。
首先是玛格丽特告诉他,她去找那个女巫学巫术了,虽然“至少也要学会保护自己”这句话是从哈特曼自己的口中说出,但这条消息也确实让他非常不安,村里的人一直把巫术看成是邪恶的把戏,就算是在如今身处的军中,也时常有人对队列后方的巫师指指点点。虽然在见识到那几位巫师对战局举足轻重的影响之后,哈特曼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厌恶怀疑巫术和巫师了,但关键是,玛格丽特这么做会引起村中怎样的非议。
这也不能怪玛格丽特太过执拗,事实上,村子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前年的寒冬夺取了许多人的生命,紧随而来的瘟疫更是雪上加霜。女巫本想在那场瘟疫中前来给村民治病,但却被人群中“说不定瘟疫就是由她带来的”的猜测所轰走,玛格丽特尽其所能帮助大家,但收效甚微,哈特曼的爷爷与玛格丽特的双亲都没能熬过这次劫难。不管怎样,生活总必须继续下去。
更糟糕的是,怪物也紧随而来。早在哈特曼小时候他就曾听过关于这些恐怖之物的故事,但直到不久前,他才得知,这些怪物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出于某些原因,近来这些本不出现在人前的怪物们的行动开始变得大胆起来。它们不再只满足于攫取家畜,人类也成为了它们的狩猎目标。僵尸、狼人、巨型蝙蝠,它们威胁着每一个村民的性命……当然也包括玛格丽特在内。因此,当玛格丽特告诉他,女巫婆婆教她把特殊的草药粉末洒进火堆里防范怪物时,哈特曼没有像往常意向回复诸如“我还是希望你能远离巫术”之类的话,作为一个战士,他没有办法否定玛格丽特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保护自己和村民们的这份决心。
哈特曼抬头仰望天空,银月渐渐沉入林木线下,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感伤地回忆过往了——就快到最终进军的时刻了。他自己非常清楚,这一战异常凶险,他所带领的骑兵队需要在几乎毫无掩护的情况下穿过峡谷直捣敌军腹地,为突击部队从山背登上峡谷顶的行动吸引注意力。这无疑是一场死亡冲锋,或许,我将再也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哈特曼想,但我们的牺牲会有意义,战友们将在我们的尸体旁欢庆胜利。他抚摸着剑鞘旁挂着的小布袋,感受着袋子里向日葵花籽的触感。
突然,军号声响彻营地,将士们也都从睡梦中醒来。
出征的时刻到了。
骑兵队长哈特曼翻身上马,大声呼喊着手下的士兵,命令他们按照事先的战术谋划排成楔形阵列,径直朝着前方的死亡之谷发起冲锋。在战马的速度下,柔和的夜风也变得严酷起来,哈特曼抛去了心中一切的儿女情长,专注于敌军仍在睡梦中的营地之上,他放下面甲,放压低身子,让整个人和战马融为一体,化作队伍最尖锐的矛锋。
骑兵队的冲锋似乎已被发觉,敌营中开始传出匆忙的脚步声和号角声。晚了,都已经太晚了,不管是对敌人来说,还是对他们这队骑兵来说。零散的箭支抛射而来,大部分没入了干燥的泥地之中,但身畔依然传来了稀疏的哭嚎声。自己的战友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突然,天旋地转。哈特曼所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自己已经被抛下了马,是绊马索?还是马被流矢射中?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知道,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冲锋到了最后一刻。刚想到这一点,哈特曼就已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地上,因为冲击而失去了意识。
哈特曼本以为当自己再度醒来,眼前所见要不是美丽的天使前来迎接他的灵魂,要不就是表情严肃的医生告诉自己已经捡回了一条命。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双眼燃烧着炽热怒火的魔鬼。
不,那不是魔鬼,那只是一个穿着敌军制服的……敌人。自己并未身处天堂,也没有回到过去那平和的凡人生活中,现在,他仍身处炼狱之中。
一双铁手套扼住了哈特曼的脖子,他奋力挣扎,想要从中摆脱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腿根本没有丝毫力气,似乎是在刚在的坠落中摔断了。
“去死吧,渣滓!”
眼前的魔鬼怒骂着将要取走自己的性命,但自己的双手却如此无力,没有办法将他从即将被扼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哈特曼疯狂地摸索着,想要找到在坠落中滚落一旁的佩剑,但冰冷的手指所触摸到的尽是一块块毫无生机的石块。
然后,他触碰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里面还包着一粒粒细小的颗粒。
是玛格丽特给他的布袋。

如火的夕阳下染红了成片的向日葵,玛格丽特在坡道上静静地等着,等着哈特曼回来。从哈特曼加入十字军的第二年开始,玛格丽特便每天傍晚等在这里,直到天黑了才离去。大家本以为随着怪物活动的越发频繁,玛格丽特会放弃这一执拗的行为,但事实上,唯一的改变只是她会在等待时多点上一支火把,在橘红火光的照耀下,她就如同一尊雕塑一般。
远处,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缓缓走来。他全身的盔甲早已复满灰尘,如同一个落魄的流浪汉一般,费力地踏出一步,又一步,虽然艰苦,但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哈特曼,我等你很久了。”
虽说玛格丽特声音中的欣喜清晰可辨,但她已不再像当初别离时那般天真而无忧无虑。数年的战斗让哈特曼成为了一个英雄,同时也让玛格丽特这个小女孩摆脱了稚气。或许,我们都是在我离开村子的那一天长大的,哈特曼想。
“你的脚……”
“没事,只是走起路来稍微有些不方便而已,说实话,要不是腿伤成这样,我恐怕还得在军队里多待几年呢。”
“是这样啊。”
“你知道吗,多亏了你给我的护身符,要不然的话在最后关头我就没法摸到掉在一旁的剑,说不定就阵亡了呢!但是现在呢,我可是成为英雄了呢,还得到国王陛下的嘉奖光荣退役了。”
哈特曼总感觉今天的气氛有些奇怪,自己感觉非常激动高兴,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就好像是要把这几年没有说的话全部补上一样。反而是玛格丽特,她周遭缭绕着一股哀伤的气息,不,她并非是由于哈特曼的归来本身而悲伤,令她难过的仿佛是什么由他的归来所预示着的,不可回避的可怕命运。
“玛格丽特,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不……啊,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对了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但仅仅一瞬间,玛格丽特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哈特曼想。
玛格丽特拿起哈特曼手中的佩剑,闭上双眼,口中诵出魔力的词句,伴随着草木生长般的声响,那把华丽的骑兵佩剑变成了一把古朴的木拐杖。
“看吧看吧,是女巫婆婆教我的物品变形术,这样你走起路来就能轻松点了吧!”玛格丽特兴高采烈地把拐杖递回哈特曼手边,搀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哈特曼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让玛格丽特扶着朝坡道上一起走去。
他当然不是为变形术这种小伎俩而惊讶,在军队的时候他见过的法术可比这夸张多了,他甚至能当场破解这一法术——只要专心地想着被变形的物件本来的样子就可以了。哈特曼只是错愕于玛格丽特居然就这样把国王赏赐的龙钢剑就这样轻易地变成了一文不值的木头拐杖,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就是玛格丽特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玛格丽特似乎也察觉到了哈特曼的想法:“怎么了,难道……这是很珍贵的剑?”
“也不算是特别珍贵吧,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都回来了,剑之类的武器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不如拐杖来得有用。”
哈特曼哈哈大笑,玛格丽特也跟着笑了起来,随着笑声止歇,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沉默伴随着渐渐暗淡的暮光裹挟着自己,一步步地走向了坡道的顶端。
在坡顶,玛格丽特突然停下了脚步,俯视着路旁的那片向日葵花田,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小木屋。
“哈特曼,我们结婚吧。”
“好的。”
随后,两人就这样回到了家。

在约一周后,哈特曼和玛格丽特结婚了。应玛格丽特的要求,婚礼的地点定在了向日葵花田之中,由女巫为两人证婚。可能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村子里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但玛格丽特似乎对此并不十分在意,理所当然地,哈特曼也没有把这当回事。在婚礼结束后,女巫告诉两人,她要离开了。奇怪的是,一向好奇的玛格丽特没有问这位数年来和她一直关系亲密的女巫婆婆究竟为何要离开。哈特曼猜想,可能是因为周边怪物出没的日渐频繁,以及村民因此对女巫和她的法术的憎恶的加剧吧,或许她很早以前就想离开了,只是留到了这一天来为他们主持婚礼,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生活总在慢慢变好,自己的战斗结束了,随着女巫的离开,大家对玛格丽特的排斥也会日渐消融吧。哈特曼是这么想的。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他所期望的平静生活,也仅仅只持续了两年不到而已。
哈特曼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个本应迎接属于他们两人的新生命诞生的晚上,那个夺去他的爱人与孩子生命的晚上。
早在玛格丽特待产的时候,哈特曼就提出他可以找在军队里认识的医生来照看她。但玛格丽特自己拒绝了,她告诉哈特曼,女巫婆婆早就已经教过她该怎么处理可能碰到的各种问题。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难产。
哈特曼不懂得那些在女人们之间代代相传的知识,他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听着自己的妻子痛苦地哀嚎却又无能为力。他想起了自己过去在战场上陷入绝境的场景,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但这一次,援军再也不会来了。
玛格丽特挣扎着告诉哈特曼,从她房间里的某个抽屉里去取点草药,泡水给她喝下能起到帮助顺产的作用。但当哈特曼疯也似得跑去拉开抽屉,那里却什么都没有,绝望地翻遍整个房间,依然无济于事。他跑出家门,挨个恳求村子里的年长妇女,希望她们能救救玛格丽特,但所有人都在摇头,告诉哈特曼她们无能为力。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哈特曼狂奔回家,想骑上马前去最近的镇子找医生过来。但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却被玛格丽特虚弱的手所拉住了。
“求求你了,别走,留在我身边……”
玛格丽特和她那没出生的孩子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对哈特曼来说,仿佛生命整个都失去了意义,他想调查为什么草药会在关键的时刻失踪,但事实上,第二天,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者们就自己找上了们。“我们没想过会这样”,“我们以为是那些巫术招来了怪物”、“我们也是为村子着想”一类的借口。毫无疑问,就是这群人的愚昧无知和自以为是害死了玛格丽特。就是他们,以村子的名义,偷偷丢掉了那份救命的草药。
什么为了村子,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怕死,担心被怪物吃掉。贪生怕死的懦夫,不敢去和怪物正面对抗,连怎么做才能抵挡它们都不愿去思考,只是一厢情愿地依附在自己的偏见之中,就连在杀死了玛格丽特之后,也还是这样一副嘴脸。
好啊,既然你们杀了她,那让我杀了你们,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吧。
哈特曼脸色铁青,缓缓扬起了手中的剑,他随时都能一剑挥下,让面前这个令人心生憎恶的老头身首异处。
但他手中的并不是剑,重重挥下的拐杖只是将老头向后推开,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啊,我的剑已经被玛格丽特变成了拐杖……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你会希望我这么做吗?你会希望我把你送我的拐杖,变成一把凶器吗?
“滚吧,混蛋!”哈特曼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拐杖,驱散满脸愧疚的人群。
“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哈特曼拄着手中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外的坡道。

村子里的人都已经逃了,这也难怪,这些贪生怕死的鼠辈,听闻有成群的怪物来袭,自然会拼了命地逃跑。
在玛格丽特死后,怪物们的活动变本加厉,仅仅半年不到,就已经传来多个村庄被其全灭的消息。村庄里的人如同失忆一般,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关于巫术会招致怪物的言论,不约而同地重复起了过去玛格丽特所教给他们用以防范怪物的措施。但不管怎样,他们最后还是逃了,逃得一个都不剩。
哈特曼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攥住拐杖,望着眼前成片枯死的向日葵,他不知道这些花的枯死是否意味着什么,但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没法回到过去的。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那个活泼天真、无条件信赖着他人的小姑娘,都已经永远消失了。
这半年多来,哈特曼都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和过去那个英姿飒爽的骑兵队长已是判若两人。一有旅行商人经过他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换酒,要是酒喝完了商人还没有来,他就会徒步走到附近的镇子上去买酒。哈特曼把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了劣质的红酒里,每一天都浑浑噩噩如同活尸一般。但是现在,他又重新清醒了,因为就在三天前,他从这半年来一直住着的女巫的小木屋里,找到了一封信,落款时间是他和玛格丽特的婚礼那天,也就是女巫离开的当天。
“孩子,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但我仍然衷心的希望,这一天能晚一些到来,因为这一定代表着,你遭遇了极其悲惨的命运。命运之纱缠卷飘荡,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挚爱玛格丽特,她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请不要埋怨我为何不早一些告诉你,因为我并没有看过你的命运,而玛格丽特曾要求我过,希望我能对她这可悲的命运保密。我很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必将发生,早在你从军之前,我提出要帮你们二人占卜命运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看到你们两人注定不能在一起,我看到两个士兵带着你的遗体踏上面前的这条坡道,我看到玛格丽特失声痛哭,用一把小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拒绝让我占卜你的命运,但我还是看到了,因为你们两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就连造物主都无法将其分离。我遵循了玛格丽特的要求,改变了这一悲惨的命运,但这是有代价的……所以我才会肯定地在这里写道,‘你的挚爱玛格丽特,她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曾为许多人占卜,为许多人改变他们的命运。我也曾见过许多如同双生子一般,命运之树的根须紧密缠绕的恋人,但能笑着接受这样结局的……只有那个女孩一人。玛格丽特是个好女孩,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她是唯一一个相信我的人。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曾在那一天向她提议过,我可以让她免于自杀的命运,让她在你从军的这数年里邂逅一个比你更加俊秀英武的青年,和他坠入爱河。但她只是告诉我:‘不,婆婆,请你救救哈特曼吧,没有他,我的生命也会毫无意义。’”
“我没有问过你,但我想,你能活着回来,一定是玛格丽特给你的护身符发挥了效果吧。我曾说过,我羡慕向日葵面对命运的无畏和勇敢,玛格丽特就像是那向日葵一般……就像是她自己化作了护身符,拯救了你一般。命运像是一条路,有曲折也有颠簸,你永远也不知道坡道的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你。但如果能有人明知自己即将走向苦涩的结局,却依然甘之若饴,这样的人,应该算得上是英雄吧。”
“再见了,孩子,愿你能在命运的尽头获得安息。”
哈特曼又读了一遍手中羊皮纸上的内容,慢慢地将其撕成了碎片。他扬起手,让羊皮纸碎片随风飘散,落在泥泞的大地之上。
风越来越大,空气也带上了浑浊的气息。哈特曼知道,怪物就要来了,不,它们已经来了,虽然还未传来僵尸那了无生机的呻吟或是吸血鬼的窃笑声,但哈特曼作为战士的本能一直在向他咆哮着,战斗就要开始了。
哈特曼吃力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尽力让自己站得稳一些。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他感觉自己闻到的并非来自腐坏尸体的恶臭,而是一股来自过去的,充斥着欢乐和夏日阳光的向日葵花香。
他猛然睁开眼睛,面前已有无数怪物缓缓走来,但他的手中也已不再是脆弱不堪的木拐杖,而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龙钢剑。
“我没有问过女巫我的命运是什么,因为就算不问我也清楚地知道,我的命运永远与玛格丽特、与这片土地同在。既然如此,那就让所谓的命运放马过来吧,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