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主题: DND 4E硬核长篇魔幻小说 《圣焱平原》  (阅读 2367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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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 交响乐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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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D 4E硬核长篇魔幻小说 《圣焱平原》
« 于: 2015-08-30, 周日 00:39:49 »
    粉男走在黄石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他的脚步小心而轻巧。他的谨慎并不是避开那些淤积着排泄物的水坑,而是近乎本能的躲避着任何可能会关注他的目光。当他与一家三口看似工匠身份的家庭擦肩而过时,他略带犹疑地打量着他们幸福的笑容。粉男并没有家庭的概念,他对于父母的理解仅限于住在一起的成年人。他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他是一个实际的男孩,想的只有怎样偷到足够的钱,而免于晚上回到孤儿院时遭受克里斯汀女士的毒打。如果他能偷到更多一点的钱,他甚至可以为莱丽雅带回一份河鼠年糕。
    想到莱丽雅他不禁心慌起来。那个人类女孩是他这辈子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可她现在却病得厉害。生病在孤儿院可不是个好兆头,大多数一两周好不起来的病都会导致孤儿院的孩子原因不明的“病逝”。当然是不是能够好起来还得看自己的身体,克里斯汀女士才不会把执政会议按人头播下来的那点微薄的抚养基金或者偶尔收到的善款浪费在购买巴哈姆特牧师的治疗上,而且事实上那也几乎完全没用。克里斯汀女士的财富来自于孩子们每天在街上的“活动”,粉男早就知道只有每天满载而归的孩子才是对克里斯汀女士“有用”的,而他绝不想做一个没有用的孩子。整体来说,粉男的收入几乎是孤儿院最多的,他希望自己的“有用”至少能给莱丽雅带来一点点庇护。

    粉男转身走进另一条小巷,以躲避两个喝醉了的士兵鄙夷而挑衅的眼神。在这个种族大杂烩的大城市里,像粉男这样的泰夫林几乎是最被人所歧视的最底层的一群。他们的红色皮肤,山羊角以及尾巴都暗示着他们的血统里与恶魔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座自由的商业都市里私下崇拜恶魔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即便是那些人也憎恶着精明的泰夫林在生意场上从他们手中榨取的利益。
    就像不懂得父母与家庭,粉男也不清楚名字的意义。他自己的名字几乎就只是一个外号,平克曼,粉色的男人,就只是在指代他那比多数泰夫林颜色稍浅些的淡红肤色而已。
    “粉色的家伙,女孩子会喜欢你的!”从小孤儿院的孩子们就这样取笑他,这时他会冲上去殴打对方,但更多的是被一群孩子殴打。莱丽雅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她说的温婉而出于真心。所以粉男只是微笑地接纳。

    通过小巷拐到大路上,粉男眯起眼睛寻觅着今天的猎物。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位穿着华丽的贵妇人身上。她正急匆匆地走着,边小心避开路上遍布的黄色积水,后面还跟着两个面相凶恶的仆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目标,这样的有钱人极少出现在黄石区。即使偶尔见到,也只会像这位贵妇一样充满怨气地急忙赶路。粉男是一个相当善于观察的孩子,他清楚当一个人处于自己厌恶的环境中,往往会故意降低自己的感官,心里想着别的事以求在精神上逃避那些厌恶的东西。当面对克里斯汀女士时粉男自己就总是这样。现在他决定要偷取这个贵妇身上的每一块铜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看着脚下鄙夷的神色让粉男想起了克里斯汀女士盯着自己的目光。

    粉男小心地接近贵妇,直到和她并肩走着。他故意高高举起双手摆弄着头顶的一对小角给后面跟着的仆人看,然后用自己灵活的尾巴伸进了妇人的手袋。粉男的尾巴是他混饭吃的工具。绝大多数泰夫林的尾巴都很笨重,其中男性的尤其粗大,甚至根本不能弯曲。但是粉男从小每天坚持不懈地训练他的尾巴,用它捡东西,用它吃饭,打架时用它抽打别的孩子。这让他的尾巴成长的像某些女孩子那样纤细而灵活。现在它除了不能承担重物之外,甚至可以卷起羽毛笔来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然,粉男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也不会写任何字。这项特技给他的生涯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因为即使是一位泰夫林商人也从没想到过会有人能用尾巴来偷东西。那些对他起疑的护卫也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双手上,以至于他满载而归时多数人都全然不知。粉男就是这样一个实际的孩子,努力创造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然后隐藏,并利用这些,从不炫耀,从不在意光鲜的名声。
    他用尾巴尖在手袋里探索,拨开一张像是松软毛皮的东西,挤过几个圆滑的小瓶子,终于探到了冰凉有突纹的硬币。就在这时,一颗石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贵妇精致的服装,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恶心的黄印。
    粉男立即转身狂奔,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三个正在嘲笑他的孩子。他极少在工作时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所以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条死巷。两个仆人转瞬间就追到了他身后,把他堵在巷子尽头,然后狠狠揍了他一顿。

    吐着口中的淤血,粉男抬头看到刚刚的那三个男孩走了进来。不出所料,他们是来欺侮他的。那个强壮的半身人男孩和他打赌,如果猜到他握着铜币的手就可以得到那枚铜币,否则他粉男就要挨打。甚至不用刻意注意,他就看到那半身人男孩双眼紧盯着自己的右手,然后滑向袖口。
    “在你右手的袖子里,现在把钱给我吧。”说这句话的时候,粉男没想过真的能从对方手里得到那枚铜币。如果无论如何都免不了再挨一顿打,那就让该来的来吧。然后那个最瘦小的人类孩子却从强壮的半身人男孩手里抢过钱,真的给了粉男。
    也正因此,在那个人类孩子要求继续赌博时粉男十分认真地陪他玩了。当然,更因为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枚金币!粉男十分巧妙地继续利用男孩身后半身人孩子的目光。那个半身人孩子盯着他的右手。而这个人类男孩甚至没有把手举高过袖口以让金币能有机会滑进去。通过刚才的举动,粉男想这个人类男孩也许想要光明正大地和自己比个胜负。可是当他猜是右手时,金币却魔法般地出现在了左手中。
    然后,他的脸上被火辣辣地来了一巴掌,几乎把他打蒙了。
    粉男又陪那男孩玩了一把,又挨了一巴掌。再然后,“善人”贝克出现在男孩身后,给了他三枚金币!粉男顾不得浑身的淤青与脸颊的疼痛,拿着钱飞也似地跑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三枚金币!
    他一口气跑回孤儿院附近,才想起要回去给莱丽雅买一份河鼠年糕。他揉着浑身的伤口喘了一会,而当他终于决定起身回到集市时,一个高大的半精灵乞丐正站在他面前。
    “把钱交出来!”那乞丐威胁地说。
    “我没有钱!”粉男慌张地答到。
    “胡说!我看到‘善人’贝克走进你挨打的巷子,他不可能没给你钱!”
    粉男立即逃跑,但是乞丐更快地揪住了他的尾巴,把他狠狠拖倒在地。接着粉男挨了今天的第三顿打,眼睁睁地看着乞丐拿着他这辈子拥有过最多一次的巨款跑掉了。

    在地上趴了好久,粉男才心灰意冷地爬了起来。他轻柔着周身的伤处,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事实上那些本应明显的瘀伤在粉男的皮肤上只是显得比平时更红了一点,确实很难发现。然后他进而拾掇起凌乱的心情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卧病在床的莱丽雅需要他的微笑,也需要看到他好好的。他回到孤儿院,在给生病孩子住的单间门口他听到了克里斯汀女士的咒骂声。他把门轻轻推开一个缝,看到克里斯汀女士正在床上,骑在莱丽雅的身上,用一个枕头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头!
    粉男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冲进屋,和克里斯汀女士扭打在一起。他扑倒克里斯汀女士的同时将莱丽雅的身体撞下了床。在双手与克里斯汀女士胡乱地撕扯中粉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躺在地上的莱丽雅。她面色惨白,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没多久克里斯汀女士的两个儿子冲了进来,他们都是已经将近三十岁的成年人类。三下五除二就把粉男从克里斯汀女士身上揪开,摔在地上狠狠地毒打着。

    月光从高处的狭小半月形铁栏窗中打在粉男身上。加上克里斯汀女士的两个儿子因为“他杀了莱丽雅”的指控而在孤儿院禁闭室刚刚结束的殴打,他今天已经挨了五顿打。粉男的全身都是淤血,他的左手几乎快要断掉。而这一切都远比不上他心中的痛。他想不顾一切地拼命嚎叫,但是他知道这只会遭来另一顿毒打。他既不懂得也从未敢奢求一份亲情,但是自从记事起,莱丽雅就是他的姐姐。她是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唯一会对他微笑的人,是他的整个世界和心灵的全部依托。而就在今天,这一切都幻灭了。混迹街头的粉男不止一次见过死亡,那是如呼吸和睡觉一般自然,生来就围绕着他的世界的幽影,在饥饿中,在殴打中与他如影随形。他嘲笑死亡,并不止一次地在它阴冷的骨节卡住自己咽喉时挣脱而出。然而就像征服所有生灵一般,死亡在今天征服了他。彻底地摧毁了他的意志与信仰。
    那么好吧,务实的粉男这样想到,如果我不能成为死亡的征服者,就成为死亡的朋友吧。复仇,复仇!让死亡来得更猛烈些吧!

    孤儿院的禁闭室并非守备森严的监狱。在稍稍恢复一点力气后粉男很轻易地就用他纤细手指上的长指甲和尾巴尖打开了粗糙的门锁。他悄悄摸出禁闭室的地下室,来到孤儿院的庭院。他看到克里斯汀女士的窗口亮着灯,灯光打着她的身影透出窗户,同时房间里还传来断断续续愉悦地哼唱声。
    粉男狠狠地把尾巴拧成一团,对着克里斯汀女士的窗口吐了口口水。然后他快速翻过院墙,消失在黄石区浓密的夜色中,再也没有回头。

    粉男游荡在黄石区幽暗的街头。如每天一样,又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此时码头区的夜市还在如火如荼地红火着,富商老爷们携带自己的家眷或情妇在那个离黄石区不出二十分钟路程的街区畅游。那里有城市特产碳烤红水蟹,还有从南方群山沿河运来的各种矮人烈酒。所有这些都在以高得离谱的价位销卖着,生意甚至还出奇的好。那些老爷们甚至愿意专门挑选同类小吃里卖得最贵的一家,尤其是那些带着情妇的富商。如果不是那些像苍蝇一般在码头区四处游荡的城市巡守队,如果那些富商胆敢在入夜的黄石区掏出一枚金币,那么粉男肯定那些油光粉面的老爷们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城市巡守队也不会去那些积满排泄物的水沟里寻觅他们的尸体。在入夜的黄石区,只有饥饿的乞丐会在阴影中潜行去购买一份老鼠和蜥蜴肉制作的料理,即使是他们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也会诱使同样饥饿的盗匪在暗中伸出他们的匕首。
    乞丐,盗贼,杀手,这都不是这个一眼看去就身无分文,实际也确是如此的泰夫林小鬼所需要十分担心的。他最大的敌人是寒冷的夜风和饥饿的肚肠,也许,还有一点坏运气。
    粉男花了几个小时去寻找一处可以遮风安睡的地沟或者棚檐,然而他除了被几个乞丐赶出一段下水道入口外一无所获。在走到离港口区城门处不远的一条小巷时,他听到了里面的有轻声的谈话。躲在几摞草筐之中,他偷偷窥视巷内。一名城市巡守队员正在和一个发着微蓝幽光的,如幽灵般的幻象争执着,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你答应过!我们只会在自己的本职内协助你。”
    “我没办法保护你太久,如果你不能一直向我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我们已经为你做了一次!身为执法者的我为你杀了一个人!还不是什么小人物!西蒙·泰顿!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我们冒着怎样的风险?”
    “我需要他死,而你需要我的保护。”
    “巡守队有能力保护自己!带着你的钱,永远从我眼前消失!”
    “如你所愿我的朋友,据我所知,现在想要你命的人很多,祝你好运。”
    声音鬼里鬼气地说着,然后随着那魂魄般的形体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剩下的巡守队员沮丧地靠着墙,从腰包里拿出一只粉男从未见过的精美的瓶子小口地酌着。

    正在粉男决定离开时,他感到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有着什么的气息。他扭过头,看到了一团黑影就在离他一筐之隔的身后。他吓了一跳,踢到了身后的一摞筐,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那是一个漆黑的身影,比黑夜更黑。看着像是一个纤瘦矮小的成年人,但是既看不出种族也看不到面容,一切都隐匿在黑暗中。那个巡守队员听到响动,如惊弓之鸟般抽出自己的佩剑。而此时那黑影已如一团烟雾般在粉男身边消散,并在巡守队员的面前成型。
    即使在崇尚技巧的城市巡守队中,这名队员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以粉男所完全看不到的速度劈砍向黑影,然后提手一记挑击。顺势转换剑路挡开黑影的一团薄雾般的攻击,然后紧接着是一刺。所有一切黑影都轻松地闪过。在巡守队员调整重心,准备夺回主动权的时候,粉男看到他映在月光下的影子并没有照常随着主人移动,而是怪异地逐渐立起来,用手上那剑的影子刺向了主人!
    巡守队员负痛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他挥剑去砍影子,却只是划过了虚空。而此时他背后的身影已经把一道黑暗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用力绞着。巡守队员很快便瘫软下去,而身影又持续地绞了几分钟才放手。此时,那巡守队员诡异的影子已经归附正常,如它的主人般没了一丝生气。
    那团黑影并没有如粉男所预料般地消失不见,而是一跃上了房顶,开始在黄石区密密麻麻的平房屋顶上无声地奔驰。鬼使神差地,粉男在街道上悄悄跟上了黑影。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地区,甚至清楚今天早些时候有哪家更换了门板或者窗框。但是黑影实在太安静,太模糊,也太快了。好几次粉男都以为自己跟丢了黑影,但是最终又在基于对建筑规划的认识进行的推测上赶到了黑影前面。最终,他在今天挨第一顿打的那条死巷里彻底的跟丢了。
    粉男没有马上放弃,他动用自己的一切感官去寻找,眯起眼看,努力地听,甚至伸出鼻子去嗅。最后他不得不放弃,筋疲力尽地回头想走出巷子。在他刚刚回过头的一瞬间,他看到那团漆黑的身影就在他鼻子前面成形。一把黑雾缭绕,看不清实体的武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不想杀小孩子。告诉我你为谁工作,我就给你一个痛快。”声音灰暗而又低沉。
    “帮我杀一个人,你可以拿走我的命来交换。”
    “谁?”
    “经营孤儿院的克里斯汀女士,她杀死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不是鸦后的信徒,对我来说一条生命并不能作为取走另一条生命的报偿,更何况你现在根本不拥有你自己的生命。如果你想取走生命,就用自己双手做好准备。”
    粉男只感到颈间被什么绞紧,他努力蹬腿挣扎着,终于无助地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时,粉男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特别的房间内。墙壁粗糙,坚固,而简陋。是那种修筑城堡地牢或者下水道时才使用的又硬又厚的青石砖。每块石砖的接口处都已经深深凹陷,从磨损的程度就可以看出这里至少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整个房间呈圆柱形,很空旷,大约将近一百平米。墙壁上很多石砖的缝隙漏出水来,汇聚成大大小小无数紧贴墙壁的瀑布,最后全部积在地板上,可以淹到脚脖子。更特别的是从地面开始一直到高耸到隐约才可窥见的圆形穹顶,墙壁上伸出了无数的铁爪。从石缝里,从石砖中央,从水流中。铁爪的排列完全看不出规律,而每只铁爪上都插着几枚正在燃烧的蜡烛,上万只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粉男咳着刚刚躺在地上时呛进来的水站起身,颈部的勒痕让他一阵阵头晕。他环顾四周,想不出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从高高的穹顶直到地面没有任何门或者可能让自己进来的通道。他花了好几分钟仔细地打量高高的墙壁上每一个角落,整个房间最宽的缝隙还容不下他纤细的尾巴尖。他用敏感的手指摸索并按压着每一块地砖和他可以够得到的墙壁,却找不出任何的机关暗道。
    “放我出去!”粉男绝望地尖叫。他的叫声在空旷的室内产生了回音。声音不断地回响,变得缥缈,起先像普通的回音那样越来越弱下去,可是当声波触及穹顶,却渐渐的加强,并且逐渐变了调。一遍一遍重复着,混合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句清晰的提问:
    “你为什么在这……”
    “我不知道!放我出去!”粉男惊惧叫喊的回答在屋内久久不能散去,最后又如开始时一样,汇聚成另一个问题:
    “你是谁……”
    “我是粉男!快放了我!”
    “你的朋友是什么……”
    “莱丽雅,一个命不该绝的最纯洁的灵魂!”

    “你为什么在这……”
    ……

    石厅里,迪妮莎和莉莉丝低头望着脚下单向透明的魔法穹顶。
    “大姐为什么要带他来无影厅?”迪妮莎不满地问。
    “生于苦难,充满仇恨,有杀戮的心却未失去对善良与正义的渴望,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莉莉丝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瞥了一眼迪妮莎满脸的疑云,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大师的决定。”
    “可是他甚至是个男孩!”迪妮莎漂亮的面容堆出更多的不满。
这次莉莉丝认真地转过来拉起迪妮莎的手:“大师也是男性,我们姐妹三人都是女性只是一个奇妙的巧合。”她微笑着给了妹妹一个深深的吻,并轻轻抚摸着她的臀部“我知道你讨厌男性,也知道你的顾虑。但是你应该相信大师的判断,他会成为我们的好弟弟的。”
    好像为了转移开妹妹的顾虑,莉莉丝打趣地说:“你当时用了多久?二十分钟?还记得在你来之前我用了一天的时间离开无影厅,被大师和大姐称为天才。在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荣耀时你就来了。”她说完遍化作一团黑烟,并在几步远的出口旁重新显出身形,然后笑嘻嘻地蹦跳着离开了。归根结底,她不过还是个比迪妮莎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
    迪妮莎看起来比她的姐姐要更加成熟,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在心中默默诅咒这个无辜的男孩永远也不要找到离开无影厅的办法。她真心憎恨所有的男性。

    “你为什么在这……”
    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粉男紧紧捂住耳朵在积水的地面上翻滚挣扎。除了没能拯救莱丽雅,他平生第二大后悔的事情就是大喊了那句“放我出去”。
    这些天来他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回答。他大声喊出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其中包括他各种丢人的糗事甚至对莱丽雅那份懵懂的情愫,这为几天来在穹顶偷窥的莉莉丝增添了无限乐趣。他尝试在回答时想象自己是各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最后他甚至用“杰洛尼莫”这类莫名其妙的词语回答“你是谁”这个问题。这几天他发现所有蜡烛的火焰都是魔法的,不然蜡早就烧完了。他发现自己可以吹灭蜡烛,但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蜡烛又会变回燃着的状态。然后在他睡着时,更应该说是因疲惫而崩溃昏迷时,因为持续不断的问句让他根本无法正常睡眠,他的面前就会出现一盘食物。只是最简单的面包配香肠而已,却是粉男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食物。也许正是这份美食化为渴望支撑着他的心灵。
    自从自己大喊的那句“放我出去”变了音,三个问题就一直持续不断地循环着。任何回答,只能让问题轮换到下一个而已。经过折磨,痛苦,绝望,挣扎,更深的绝望,粉男的答案并不是放弃。对于一个基于生存本能和实用主义构筑的精神来说,放弃并不在选项之中。粉男跪在房间正中,闭上双眼,努力想象着提问声变成优美的音乐。最后,问话声并没有变成音乐,但是确实已经让粉男觉得悦耳多了,至少是可以忍受的程度。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观察四周。
    布满四周密密麻麻的蜡烛灯火闪动,却没有任何规律,这说明这个房间并不存在恒定的通风。而烛火持续燃烧了这么久却没有熄灭,他自己也仍在呼吸,就说明这里肯定存在通风。他看着四壁石缝中贴墙流出的那些纯净的小瀑布,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在这……”
    “为了复仇。”
    粉男沉静地回答了那个问题,他并不期望自己能蒙对答案,甚至不再期望这些问题会有正确的答案。他随意的回答,虽然凑巧答出的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但他的目的只是观察。
    随着他自己的声音变化成下一个问题,他敏锐地发现墙上所有的烛火起了变化。绝望,焦急,痛苦和恐惧竟然让善于观察的粉男一周之久都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变化。那些火苗变得躁动,而且是很不自然的躁动,摇曳得千奇百怪,各不相同。粉男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与自己眼睛同高的一只蜡烛上。上面燃烧的火苗向左偏得很厉害,然后砰地一下消失,下一秒燃烧成一种向右偏得很厉害的状态,这样来回反复着。粉男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直到下一条问题重复了十几遍:“你是谁……”
    随着火苗的跃动他想起了那一晚的那团黑影。它本在自己身边而却又马上出现在巡守队员面前时的景象和这火苗闪动的样子如出一辙。这又让他进而想到了那团黑影战斗的身影,他的套索,以及他战斗的目的。
    “一个杀手。”粉男的脸上几天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笑。
    “你的朋友是什么……”
    想着那团潜藏在黑暗中的身影,粉男猛地吹熄了面前的蜡烛。然后又上蹿下跳地吹熄掉面前一片的所有蜡烛。
    “是阴影。”他答到。
    在这几天,粉男已经注意到在这间灯火辉煌的深井一般的石厅里,从所有方向打来的烛光使得整个石厅没有任何阴影能够存在,包括他自己的影子。现在,在面前这面熄灭了灯火的墙壁上第一次隐约浮现出了自己淡淡的影子。粉男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关注过自己的影子,因为隐藏影子也是偷窃必备的学问之一。现在看到了自己久违的影子,粉男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今天的影子看上去那么可靠,就像能够保护自己的神明一般。它映在墙上,就好像是通往外面的出口一般。
    这样想着时,粉男还很清楚那面墙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然而从他的影子里却吹出了风。风越吹越强,影子也变得越来越深。最后,一股无比强劲的风从他的影子中吹出,直将他吹飞,然后重重摔在石厅中央。强风把所有的蜡烛自下而上以螺旋形的顺序全部吹灭,到最后,整个石厅就只剩下了粉男和他那包涵一切的影子。
    粉男揉着屁股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在绝对黑暗中清晰地视物,只是一切都很暗,很黑,还有些微微的摇动。他抬头看向那因为太高而看不清楚的天花板,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刚刚熄灭还冒出缕缕青烟的蜡烛,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吹灭第一根蜡烛的墙壁处,那里现在是一座石拱门,后面是漫长而黑漆漆的石道走廊。他开始向走廊狂奔,跑着跑着,竟发现自己周身烧起了黑色的火焰!这可吓坏了粉男,他马上转头跳回石厅在积水的地面打着滚。
    滚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这是无用功。首先这团由他身体内烧出的火焰并没有伤他分毫。其次,浸泡在水里对这燃着的黑色火焰也没有丝毫的损害。火焰在水面下的部分依旧快乐地翻卷着,直把四周的水煮沸成为蒸汽。粉男不可置信地看着泡在沸水里的身体,丝毫不觉得痛。实用主义的他在得知火焰无害后,顾不上那么多又一次径直冲向了走廊。

    走廊约有二十几米长,他很快就冲到了另一头。走廊尽头的是一个看起来正常很多的方形石室,只是同样的很暗,很黑,还有些微微的摇动。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石室门口,它穿着能很好地遮盖自己身体的兜帽和披风,但还是掩藏不住伸出兜帽的那只长长的黑色油亮的喙,和那双支撑身体的禽类脚爪。这是一只天狗,在某些地方也叫做鸟人或鸦人。他们是一种由鸟类进化来的类人生物,通常群居而邪恶。近百年来,天狗鲜少出没于百万山脉以北的吞噬者河流域。粉男自然也无从得知这种生物的真面部,他只是本能地出于防卫与那身影保持着距离,并全身紧绷。
    “你可以叫我大师,我的学徒。”这只大鸟说着伸出一只覆盖着灰白羽毛的翅膀指指身后,“我们在阴影界呆的太久,该回去了。”

    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粉男才开始慢慢信任这只大鸟,主要还是因为自己身上着实没有任何利益可图。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伙食像一个国王,他每天都能吃饱,并且吃到了很多他只是听说过的食物,羊肉,牛肉,没有一顿是老鼠和蜥蜴!“心随影动,影随心动。”就如大师说的那样,粉男尝试着让自己适应并喜爱这些享乐,尊重并依循自己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满足自己,体验幸福,然后想办法让世界变得更好。这样的学习让粉男觉得幸福而安逸。
    相比之下,粉男每天的自由却比在街上闲逛时少了许多。除了吃饭睡觉,他每天都需要跟随三个新姐姐中的一个,在地宫中这样或者那样的房间里进行着危险的学习。大姐风就是那天夜里的黑影,她是一个将近50岁的年轻月精灵,属于雅灵种族的一只分支。当然,他是从莉莉丝那里听来风的年龄。你几乎没办法从外貌在一个20岁和一个250岁的雅灵间找到任何区别。她教授粉男所有不需要舞刀弄枪的知识:地理,历史,读写,市井,宗教,自然等等的一切。这部分的知识最让粉男头疼,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除了黄石区那一片小小天地间的市井知识外几乎一无所知。粉男和威利有本质的不同,他没有强烈的求知欲,憎恨并厌倦一切他此时此刻用不着的知识和技能。而对那些他认为对自己的目的或生存有用的,他又会比别人付出十倍的努力去牢牢掌握。风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会在粉男无聊地打哈欠或者因疲惫而走神时用细小的皮鞭抽打他,这就是和大姐风的课程中所有的“危险”了。这样的鞭打对于粉男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风的责罚甚至比克里斯汀女士的要轻柔很多。善于观察的粉男几乎可以看出,风的每一下鞭打都会小心地避开自己的要害和柔弱的部分,并把力道控制在不会给自己留下血痕的程度。这是克里斯汀女士永远也不会想要,而且也是没有能力做到的。似乎为了报答这份责罚的温柔,粉男努力强迫自己把风所教导的知识想象成有用的。但这最终没有成功,对粉男来说是否有用不是由他的理智,而是由本能所决定的。可粉男的努力总是会有回报,他发现自己现在认为让风开心,让风喜欢自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事实上,对于从未感受过亲情的粉男,风所做的一切是最接近“母亲”这个定义的。他几乎毫无保留的相信,在性命攸关之时,风会不顾一切地拯救他。

    与粉男和三姐迪妮莎一样,二姐莉莉丝也是一个泰夫林。她只有十四岁,但是却有一种粉男所不理解的成年女性的气息。她喜欢在不经意间以各种借口对粉男的身体上下其手,这让粉男觉得有点怕她。但是粉男也能隐隐感觉到莉莉丝还是喜欢他的,和大姐风完全不同的一种爱的方式,更成熟也更幼稚,主要是更加自我。有几次在粉男真的被莉莉丝的动作所吓到的时候,她会温笑着停下,而不会进一步做什么更过分的举动。和莉莉丝一起,粉男学习那些阴影的艺术。他们结伴在阴影界游荡,尝试操控物体的影子并束缚它为自己服务。粉男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大姐那样变成一团黑雾传送到其它地方,他问了莉莉丝这个问题。让莉莉丝觉得很有意思的是,粉男并没有如她所想象中男孩子会说的那样觉得这项能力很“帅”,而是提出他认为这个能力很“有用”。莉莉丝向他解释,那是一种叫做“影步”的,对于他们这些阴影的学徒来说很基本的能力。事实上,粉男已经学会了这项技能,就在他步出无影厅的时候。“影步”的实质就是让自己进入阴影界,通过在阴影界的移动来代替主物质界的移动,这在其他主物质界的不懂得阴影艺术的生物看来就好像是法师的传送术一般,甚至更为神秘和吓人。这项“有用”的技能当然也有局限,你无法通过伤害一个生物在阴影界的影子而伤害这个生物本身。事实上,在阴影界靠近任何生物的影子到足够近的时候都会被迫回到主物质界,那个生物的面前。同时,除了那些精通这门艺术的大师,任何阴影技艺的学徒都只可能在阴影界呆上几秒钟,只够跑上几步远而已。
    通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莉莉丝发现粉男对于阴影的艺术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天赋。他会在出入阴影界时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忘在里面,然后在主物质界就会看到残肢上一团黑雾般的恶心断口。当然,这并非是不可逆的,只要回到阴影界就可以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如初。相比之下最致命的是,粉男很容易观察到阴影界的各种异样而被吸引过去。与主物质界互为映像的阴影界虽然基本构造都与他们身处的现实相同,但是却又在很多地方有着微妙的差异,比如无影厅的那扇石拱门。去接近这样的差异有时是有利的,但绝大多数情况意味着各种各样的麻烦。以粉男现在的身手只会在一不小心间被寄生在阴影界中的任何魑魅魍魉所轻易吞噬。
    粉男同样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影焰形态,就是他穿过石拱门那种从体内燃着出暗蚀之火的能力。莉莉丝表示如果不停地注意使用意志力维持,这团黑火甚至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然而粉男最长的一次也只维持了一分钟,大多数时候他甚至没法点燃自己内心的阴影之火,即使在莉莉丝传授了所有技巧之后。
    休息闲聊时(只有在跟随莉莉丝学习时才会有这样的时光),莉莉丝表示她嫉妒粉男拥有的影焰形态。阴影的艺术就如同世间大多数学问一样,学习了一些,就不得不放弃另一些。形态是内心中阴影的一种具体表现,一个人只可能得到一种,这几乎是天命注定的。莉莉丝的形态和大姐风一样是一种让自己变得漆黑的阴影形态。“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方便藏起来,除此之外一无所用。”莉莉斯这样抱怨。粉男在心目中觉得莉莉丝的想法很可笑。刀剑弓箭和法师的火球都可以杀伤对手,但是成功的潜行却往往可以救自己一命,有多少自大的傻瓜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这一点呢?粉男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与最小的姐姐迪妮莎的课程是最难熬的,虽然她和粉男只差一岁。“不可取他性命,不可伤其致残。”迪妮莎最忠实地执行了大师的这个命令。在不至于伤残的程度上尽其可能地折磨着粉男,用套索将他勒昏,用细剑刺他指甲的缝隙,用巨镰的刃口吓得他跪地求饶。她不喜欢我,但很在意我。善于观察人心的粉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否则,迪妮莎根本没有必要这样认真到痛苦地教导自己。
    迪妮莎的课程是关于武术的,从空手擒杀到使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兵器。当然刚来这里学习了一个月的粉男对大多数兵器的概念就只是在格斗大厅的墙上见到了他们而已。武术的学习是粉男在这里最为得心应手的,虽然迪妮莎对大师表示他的天赋比普通人可能还要低一些。但粉男用更多超负荷的练习和汗水使得他在武术上的进步远远超过常人,而这也似乎博取了迪妮莎的一丝认同。
    “她用了二十分钟就离开了无影厅,一天的时间就掌握了影焰形态。但是当她接触到武术力量的瞬间就把这一切都放弃了。”莉莉丝曾略带不满地对粉男抱怨过,“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想在男性的世界胜过男性,用灵巧和战技来胜过肌肉和力量。呸,这有什么意义?我不否认天才的小妹可以做到她想要的,可是如果她把心思放到阴影的艺术上,也许她已经成了一个大师。”
    迪妮莎也在武术上挥洒了无数鲜血和汗水,这让粉男觉得和他的三姐距离近了一些。在孤儿院,粉男从不花费力气与其他的孩子试图建立什么友好的关系。他太知道他们想要的只是他口里的那一份食物,也见过太多的背叛。在孤儿院,除了莱丽雅以外所有其他的孩子都已经变成了克里斯汀女士和她两个儿子一路的货色,无论他们曾经是或者可能是怎样的人。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大师和姐姐们并不想从粉男身上榨取任何东西,他们只想看到他进步。所以粉男很想让他们如愿以偿。平生第一次,他有了“家”这个概念。

    与大师的课程是最让粉男头痛的。风姐的课程枯燥而复杂,但是至少所有问题都是看得见摸得着,有着唯一答案的。即使再难的知识,也是有办法可以去理解的。而和大师相处的时间里粉男觉得自己就像飘荡在云里雾里,或者就像大师所说的,阴影里。他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自己应该做的。当他答错问题时,大师会用一根烟雾般的黑色皮鞭抽打他裸露的背,当他蒙到大师想要的答案,也不会得到任何褒奖。通过那根又黑又硬的喙和小而纯黑的眼珠,粉男一点也看不出大师是在微笑还是在愤怒,亦或只是在想一个不失身份的办法用他的喙去梳理身上的羽毛。每当这样走神时,往往又是一记皮鞭。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
    真相在睡梦中还是在清醒中?
    为什么杀戮?
    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现在在你背后的是什么?
    ……
    粉男试着把他从大师那里得到的烦恼向对他最亲切的二姐询问,她大笑出来,“如果你能回答大师所有的问题,那么你就是一个大师了,也许已经可以封神了。”而在问到他自己感觉最亲近的大姐时,她也微笑着告诉他,“问题并不重要,思考才重要。”至于迪妮莎,当然,就像每次一样,她从不理会粉男的任何问题。

    终于有一天,大师把粉男和迪妮莎一起召到了耳语之厅。
    “不论你自己的意愿为何,现在你已经是千影堂的一位家人了。没有人会告诉你生命的意义,但是你可以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学到,然后得出你自己的答案,这必将是和我们一致的。”
    粉男以为这又是一次玄学的问答,他努力地思考着什么样的表现会让大师满意。
    “你正在学习认识世界,掌控身体,了解阴影,澄清精神,这些你将继续学习下去,用你的一生去学。但是现在,你应该了解更多关于我们千影堂的工作了。通过杀戮使世界更为美好,这是我们的理想。要记住,只有杀戮,也只能是杀戮。世上大多的生灵惧怕杀戮,努力避免它以求平安,我们为他们进行必要而难以做出的选择。另一些生灵则错误的理解杀戮的意义,将其作为为自己谋利的手段或是满足内心的空虚,我们用死亡教导他们。你需要很长时间去理解杀戮的意义,但是首先你需要了解杀戮的方法。为此,我为你们准备了一次实践学习。”
    迪妮莎没有忽略掉“你们”这个词。她十分不满地质疑大师:“为什么是我?大姐不是明显更适合么?我应该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保护一个废物……”
    “你的弟弟!”大师严厉地打断了迪妮莎的抱怨,“这个是一个考验,对于你,”大师抬起一只白翅指向粉男,“还有你。”他紧接着把自己长长的喙指向迪妮莎。

    当他们穿过长而复杂,有着无数多岔口的阴湿石道,最终通过一个下水道的出口时,粉男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一个月以来一直就呆在黄石区的地下。他想问迪妮莎更多关于千影堂的事情,却被她用凶狠的瞪视拒绝了。他一路低头跟着迪妮莎,边确定自己的方位并试图联想出千影堂的诸多石厅究竟在红水城地下的哪些位置。他发现自己穿过了半个黄石区,来到了与富商们居住的花园区紧邻的宫殿废墟。
    在风姐的课上,粉男学到了红水城并非自古就是自由商业都市,这里曾经是一个古代泰夫林帝国的首都。一场不知什么原因的大火把王宫化为灰烬,也就是他眼前的这片废墟。然后才有了红水城西方法师们统治的迪费奥法联邦和东方的冈占古王国。有趣的是,古代的圣焱帝国曾是一个种族主义昌盛的极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而现在的迪费奥法联邦和冈占古王国都是几乎完全由大法师们和地方贵族们分权自立,并且当时盛极一时的泰夫林种族现在却反倒在各处受到歧视。西方的迪费奥法联邦,东方的冈占古王国,中间的红水城,北方地势低平的广袤的荒芜地带以及南方百万山脉山口处一小部分,组成了粉男知识中的整个世界—圣焱平原。
    望着面前顶多只有半个街区大的废墟,粉男很难想象古时自己种族在全盛时期竟然可以统治整个世界,还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整个废墟在粉男出生前不知多少年就已经被高过一层多楼的围墙围起。围墙由细而光滑的金属棍组成,粉男不知是谁建造了这些围墙,他只知道城市巡守队严禁任何人进入这片废墟,就好像有人没事干真的会去那里郊游似的。但是巡守队时常会夜晚在这里巡逻。粉男觉得比起防止有人入内,他们应该更害怕有什么跑出来,传闻废墟里闹鬼闹得很厉害。但是现在是白天,不会有巡守队来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其他人可能从这里经过,因为废墟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红水城的北城墙。
    除了执政会议的巨头们和城市巡守队,没有任何人有打开栅栏上唯一一个门的钥匙,这说明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废墟。然后,粉男无助地看着迪妮莎轻松地翻过围墙。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强多了,但是这样的杂技根本不是一般人类可能做到的。迪妮莎烦躁地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对粉男叫喊道:“废物,从那边过来!”
    粉男左顾右盼,没有找到任何缺口,终于发现迪妮莎是在指着自己的影子。然后他使用了影步。
    阴影界与主物质界之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细微的差异,然后这里的差异是粉男所从未见识过的。在阴影界,他的面前没有围墙,只有一栋完好而雄伟的宫殿!宫殿高高的台阶上和远处的宫门口都影影绰绰移动着一些幽黑的身影。粉男差点看呆了,幸好他很快想起自己的现实而在被迫离开阴影界最后一秒前及时跑到了迪妮莎的影子身边。

    粉男随着迪妮莎走进了废墟,在一座曾经的高塔的底座里,他们看到了一个相貌凶狠的独眼矮人。在托尔金·铁斧和迪妮莎三目相视的一瞬间两人的武器都已经握在手中,并摆开战斗的架势。粉男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不情愿地抽出了插在腰间的两把反曲刀。他并不喜欢这对武器,他们超出常识而又难以驾驭。但是迪妮莎坚持认为这是最适合他的武器,没有给粉男任何争辩的机会。更让人沮丧的是,大师也持相同的观点。粉男原本希望自己可以主修匕首这件武器,小巧,便于隐藏,易于防御。最重要的,他无数次见过黄石区的流氓们使用它的方法。现在倒好,从没听说过的反曲刀,还是两把!
    “刺客工会?哼,我真是教出了个有出息的学生。留了两手?要不要我再给你上一课?”矮人不屑地威胁着。
    迪妮莎的精美的小脸因愤怒而皱起,随着一团黑雾,她无声地消失了。
    然后,两把拳匕与地面平行分左右相对出现在了矮人持长剑的右手上下两侧,之后才是从一团黑雾中现行的迪妮莎。两只拳匕如剪刀般上下闭合,而老托尔金已经把长剑抽回了一分米,使剪合的两刃正卡在剑柄偏前一点。他沉肘发力,旋转剑柄卡住拳匕猛地向他的左边挥出,使得迪妮莎双手的武器同时很大地偏向了右侧,并在迪妮莎试图与惯性抗衡收回拳匕时,借着惯性全身转了一圈,长剑砍向迪妮莎毫无防备的左侧。他只砍中了一团黑雾,此时的迪妮莎已经回到了粉男的身边。
    粉男觉得很惊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当然他也根本插不上手。尽管迪妮莎身手敏捷,但老矮人明显技高一筹,他同时也拥有更强的力量和体质。粉男很担心老矮人干掉迪妮莎之后会不会把自己作为下一个目标,但是他却惊讶的发现他现在更不希望他的姐姐受到伤害,在考虑自己的安全之前!

    “求你们停手。”一个无比柔弱的声音努力喊着。
    粉男看到从栅栏墙大门的方向跑向自己的是一个干瘦的穿着管家制服的老精灵。跑在他前面的是——莱丽雅?!
    不,不是莱丽雅,跑来的是一个精灵女孩,而且穿着莱丽雅一生也没拥有过的华丽服饰。但是他的心还是一阵绞痛,她们太像了。
    “求你们停手。”那女孩大喘着气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像她从没跑过这么快一样。
    粉男看到迪妮莎换了一张脸般瞬间丢下了愤怒的面孔,对女孩恭敬而和蔼地鞠了一躬,脸上还带着害羞地浅笑,“谨遵您的吩咐,泰顿小姐。”
    同时,托尔金也收起武器,对克蕾雅深深点了一下头。
    “拜托了,千影堂的小姐,拜托了,巨魔皮甲的先生。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帮助我了。”克蕾雅焦急地说,却不失一丝高雅的气质。
    “泰顿小姐,容我冒昧。我听说这是一个隐秘的任务,所以实在想不明白哪里有这个粗鲁的战士出场的机会。”
    “托尔金•铁斧所在的佣兵团一直为泰顿家服务。在哥哥被杀害之前,父亲就已经变得,嗯……很奇怪。”克蕾雅略带哀伤的说。老管家跟着补充了一句:“所以佣兵团的高层认为是时候接触一下泰顿家的下一位继承人了。”
    “托尔金先生教导过我哥哥剑术,他是位可敬而可靠的先生。”克蕾雅结束了自己的陈述。
    “在讨论我的资格之前,先要解决掉靠近的老鼠。”话音未落,托尔金抬手就是一记飞斧,几乎是擦着粉男的耳朵,砍入早已变得酥脆的墙砖中。两个半身人小鬼蹭地从墙后蹿出,连滚带爬地逃向围栏大门。然而迪妮莎更快一步,已经将拳匕架在跑在后面,更矮也更胖的彼得脖子上。比尔看到只得举起双手硬着头皮回身,向托尔金投去求助的目光。粉男看着这对半身人兄弟很是面熟,随即他想起了他最悲惨的那天早些时候在巷子里的遭遇。
    “你知道,偷听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通常不会活得很久。”拳匕在彼得喉咙上割开一条细小的伤口,这足以让他尿了裤子。
    “哦,迪妮莎,别这样……”比尔颤颤兢兢地替彼得开脱,“我们只是想要救威利。我们知道您是他的朋友,所以才跟来。”说最后这句时他看向克蕾雅。而克蕾雅则疑惑地看向托尔金,托尔金则耸耸肩表示半身人的话可以相信。
    “那太好了,”克蕾雅继续轻轻地说着:“我需要我能相信的每一个人的帮助。威利现在正在我家的地牢里,我认为他现在性命垂危。”
    “我就猜到。”比尔咕哝了一句。
    “对不起,威利的朋友们。”她看着半身人说:“我试了一切我能做的去救他,但是父亲完全不准备和我谈这件事,而我又没法接近地牢。父亲似乎认为是威利杀死了哥哥,但我心中确信事情不是这样的。”
    听到这里,迪妮莎不禁暗自心惊。但她还是谨记大师教导的律例而问道:“您想要我们去拯救您的朋友,但是千影堂并不能接受刺杀以外的任何任务。”
    “去杀掉那个半兽人,”熟悉与千影堂做交易的老管家插话道:“老爷有一个半兽人在地牢里折磨威利少爷。杀掉他,我想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他看向小姐,克蕾雅哀伤而无奈地摇摇头,她补充说:“请在今晚悄悄进去,尽量不要伤到任何守卫。这是一路上可能需要的所有钥匙。”
    粉男觉得迪妮莎比任何事都更渴望完成这个任务。她是个脾气暴躁的女孩,但是当她听到“半兽人”时如此拼命克制怒火的样子是粉男所从未见过的。那甚至让粉男觉得自己喉咙发冷。
    “请救出我的朋友,美丽的小姐,”克蕾雅最后真挚地说:“如果你们工会规定不做救人的工作,就当作是为了我,一个朋友的请求而做。”
    克蕾雅的真挚深深地感动了迪妮莎,她解开一脸的怒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同样,她也深深地感动了粉男。

    在夜幕中等待会合的伙伴时粉男问迪妮莎:“你认识那个矮人?还有那对半身人?”他自知不会得到什么答复,还是会抓住每一个机会试图和迪妮莎多一点交际。
    “在我的第一个任务时认识的,不久以前。我需要了解自己的目标,而那目标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矮人手下受教,半身人正好也是他的学生。”
    粉男吃惊地发现与她绷着的面孔不依,迪妮莎的心情今天格外的好。这几乎是她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句子里居然还没有一个“废物”。
    说完这些迪妮莎自己也吃了一惊,她想起不久前的那段时光。从老矮人身上,她获得的远不止了解皮克斯·泰顿那个废物那么简单。在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孩的过程中,迪妮莎偷偷学到了许多宝贵的剑技和经验。也许这才是大师委派给她这个枯燥的任务时所想要的。
    几乎就在他们说完这两句话的同时,半身人兄弟出现了,老托尔金也紧随其后。

    他们在一整条长长的灌木矮墙后潜行。像所有精灵们喜爱的那样,泰顿公馆的庭院里长满了茂密的花草树木。加之克蕾雅想方设法支走了多数巡夜的守卫,一路的潜行非常容易。
    按照克雷雅的描述来到了地牢门口时,终于看到两个守卫站在入口的铁栏门前。不早不晚,彼得笨拙地在一根突起的树根上绊了一下,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动。粉男立即扶住彼得,同时紧紧捂住他的嘴。这时两个敏锐的精灵守卫已经警觉起来,向他们低伏的灌木墙的大致方向走来。凑巧的是,粉男紧捂住彼得嘴巴的手颤抖着,撩拨着彼得突出的几根鼻毛。彼得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两个守卫立即拔出了他们的武器。
    比守卫更快的,托尔金绷紧身体,像一个结实的肉块炮弹一般用带着圆盔的脑袋撞向了守卫的下巴。在守卫远超过意识的反射神经甚至还未调动起的瞬间就让他因脑震荡昏倒在地。与此同时,迪妮莎从另一个守卫背后的烟雾中现身。拳匕刃锋向上,略微突出的手柄边沿精确地敲击在守卫的太阳穴上,让他的身体无声地瘫软下去。

    “剩下的是我的工作,你来处理好门口。”迪妮莎不客气的对矮人战士说道。
    托尔金只是哼了一声,就指示粉男帮他把昏迷的士兵藏在树丛里。迪妮莎化作一团黑雾进入了地牢,半身人兄弟发出两声惊讶的赞叹,不由分说也跟了进去。不出三分钟,他们就抬着气若游丝的威利出来了。
    返回的一路同样一个守卫也没有遇到,直到出了大宅,护送半身人兄弟和威利上了克蕾雅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粉男觉得这一切太容易了,暗杀的工作并不比他以前偷窃的行当更加危险或艰难。托尔金向城门的方向自顾自走去了,没有一声道别。莱丽雅也闷声低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粉男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姐姐,我还有点事要做,晚些就会回去。”
    迪妮莎像没听到一样无声地走远了。

    十分钟后,粉男的面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孤儿院围墙。
    他轻巧地翻过墙,感受着黎明的宁静。然后像影子一样潜了进去。
    他站在克里斯汀女士的床头,反曲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克里斯汀女士正在安详地睡着。安详,并不时从梦中发出邪恶的嗤笑。他轻拍克里斯汀女士的脸颊,让她醒过来。克里斯汀茫然地睁开眼睛,迷糊地看着骑在他身上的粉男。
    “告诉我,你为什么杀死莱丽雅?”粉男压低声音以免招来别人的注意,同时也压抑下心中的怒火。
    克里斯汀女士终于看清了粉男的样子,也看清了脖子上的刀刃。
    “很简单,只吃饭不干活,我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十分镇定的看着粉男,“把你的刀放下,给我滚回街上赚钱,今晚也许还可以给你一顿饱饭。别忘了,杀了莱丽雅的是你”她挤出一丝邪恶的笑。
    粉男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惊慌,他比克里斯汀女士更加的镇定。反曲刀更紧地压在她的喉咙上,她开始呼吸困难,因为每次大力的吸气就会让脖子上的皮肤被割破。克里斯汀女士发现她很难不去大力的吸气,因为粉男的镇静已经让她开始恐慌。
    粉男原以为克里斯汀女士会服软求饶,甚或开口大骂。然而,她却意外地高声尖叫起来:“快来人……”
    克里斯汀女士的后半句话淹没在喉咙的开口喷涌的血泡中。
    然而半句惊叫已经足够了,粉男被隔壁房间冲出来的克里斯汀女士的两个儿子堵个正着。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的尸体和粉男滴血的刀刃。然后一个抄起门口书桌后的椅子,另一个从腰间掏出匕首向粉男冲来。
    粉男用两把反曲刀不很熟练地勉强格挡开匕首,却被挥下的椅子砸中倒在地上。当匕首再度挥来时,他点燃了心中的火焰,进入了焰影形态。匕首刺中了他,却没有带来任何伤害,他已经化身成一团漆黑的火焰。反而,持匕的那只手瞬间就被烫起了水泡。另一个儿子把椅子架在身前冲了过来,直把粉男推到窗口。也许再多一秒粉男的暗蚀之火就可以把椅子烧得断裂,甚至伤到躲在椅子后面的对手。但是他几乎不可避免地,和训练时如出一辙地一个分心中断了形态的维持。然后,连带烧着的椅子被直直推下了二楼的窗口。
    一秒惊恐的失重,然后就是把全部空气挤出身体的撞击,粉男背朝下跌在了灌木丛里。悲惨的是,剧烈的疼痛让粉男根本动不了一根指头。他觉得一定有一根树枝扎进了他的肺。他仰头看着还没全亮的天空,四周是每天清晨时格外喧嚣的鸟鸣。
    值得了。他想,然后露出一丝微笑。他保持仰躺的姿势看向大楼门口,等待克里斯汀女士的两个儿子来结果自己的性命。
    他能听到楼里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但是许久没有人出来。最后,在他等到不耐烦,也几乎因疼痛而昏过去的时候,走出楼门的是大姐风。
    风轻轻把粉男从灌木中抱起,检查着他的伤势。
    “在坠落的时候,落地前一瞬间使用影步,所有的冲击力都会消失。”大姐把一只盛满乳白色液体的玻璃瓶送到他嘴边,“别担心,树枝戳到肋骨而已,喝下去就会好了。”
    粉男被风灌下了那瓶液体。几乎几秒钟间就觉得自己恢复如初。
    “玩弄猎物是最愚蠢的做法。专业的刺客会在猎物发现危险前就结果掉他的性命,那才是我们千影堂的做法。”大姐扶他站稳,继续教导着:“我第一次见到迪妮莎,是在刺杀一个半兽人部落的酋长时。我在山洞里潜伏了三天,发现了这个作为整个部落性奴的女孩,那时她还那么小。在那群粗暴的半兽人手里,她的身子已经彻底被毁了,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再体验男女间的欢乐。”风说着长叹一口气,“可是你看,刚才刺杀那个半兽人时,加上在地牢里找路和搬运目标一共就只花了三分钟。我敢说,在杀死那个半兽人时她一丝多余的想法都没有。情感让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活,但理智才能让我们最后能够真的活下来。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
    太阳刚刚完整的离开地平线,把粉男的影子长长地打到黄石区的街道上。粉男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黄石区还是那个黄石区,但粉男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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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止赋格的纷扰,转向上方属调,是小号齐奏的凯歌!